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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天,我在窗边数了一百片叶子

雨天,我在窗边数了一百片叶子

雨是从早上六点多开始下的。我被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弄醒,「嗒、嗒、嗒」,不紧不慢,像有人拿手指头在外面敲门。我拉窗帘看了一眼,天是那种发灰的白,楼下的路已经湿了,反着光。

本来今天约了人,临出门前对方发来消息:「雨太大了,改天吧?」我求之不得。把闹钟往后调了两个小时,窝回被子里,听着雨,又睡了一个回笼觉。

再起来时已经九点多。雨还在下,变小了,变成那种细密的毛毛雨,看不见雨丝,只看见窗玻璃上一层薄薄的水雾,用手指一划,一道印子。我烧了水,泡了一杯茶,端着杯子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窗外那棵法国梧桐是我搬来那年种的,现在已经比我窗户还高。这个季节,叶子黄了一半,被雨一淋,绿的更绿,黄的更黄,颜色像被水洗过。我本来只是随便看看,后来不知怎么起了个念头:数一下今天会掉多少片叶子。

第一片落下来的时候,我在心里数了「一」。它是从树顶开始的,先晃了两下,然后被风卷着,打着旋儿飘下来,落在楼前那片草地上。草地已经湿了,叶子落上去,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点声。

我就那么坐着,数。雨打在叶子上,整片林子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本巨大的书。每过一会儿,就有一片叶子脱离枝头,慢悠悠地往下落。有的落得干脆,直直地坠下去;有的被风托着,在半空中横移很远,才不情愿地着地。有一片特别大,黄得透亮,它飘的时候我盯着它,它竟然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,最后落在一楼人家搭的雨棚上,「啪」地一声,停在那儿,没下来。

数到三十几的时候,楼下走过一个撑伞的人。是对门单元的阿姨,我眼熟,叫不上名字。她穿一件姜黄色的雨衣,裤脚卷着,露出沾了泥的黑布鞋。她走得慢,一步一步踩过积水的地砖,水洼里映出她头顶灰色的天。走到单元门口,她收伞,甩了甩伞上的水,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——不知道是不是看我这边。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又觉得好笑,她隔着雨幕根本看不清我。

数到五十的时候,一只猫从树底下钻出来。是小区里那只三花,平时见人就躲。它居然躲在那棵梧桐下面的电瓶车棚里,弓着背,毛被雨打湿了一绺一绺的。它舔了舔爪子,又抬头看天,看了一会儿,大概觉得雨不会停,就蜷成一团,把尾巴盖在鼻子上。我在窗后面看着它,忽然想下去给它送点吃的,又怕一开门它就跑了。

数到七十的时候,雨忽然密了一阵。雨点砸在雨棚上,噼啪作响,像谁在外面撒豆子。树上的叶子成片地晃,一下子掉下来四五片,我数不过来,乱了套,干脆停下来等这阵过去。也就是这阵急雨,把那片停在雨棚上的大黄叶子冲了下来,它顺着雨棚的斜面滑下来,「嗒」地落在水洼里,被水推着,慢慢漂远。

楼下的水洼里开始有落叶打转。梧桐叶、樟树叶子,还有几片说不上名字的碎叶子,聚在下水口旁边,被水流带着转圈圈,像一群挤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人。一个穿校服的小孩,穿着黄色的雨衣,从单元门里冲出来,蹲在水洼边,用手去捞那些叶子。他妈妈在后面喊:「别蹲那儿!脏!」他不听,捞起一片大的,举起来给他妈妈看:「妈妈你看,小船!」他妈妈叹了口气,也就不喊了,站在门口撑着伞等他。

我数到一百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一点多。中间我去煮了一碗面,站在灶台边吃完,又回来接着数。茶凉了,我续了一回热水,茶叶在杯子里沉下去又浮上来。一百这个数,我记得清清楚楚——第一百片落下来的时候,雨忽然小了,天色从灰白变成了一种发亮的米白,像有人把灯调亮了一档。

一百片叶子里,有五十七片是黄的,三十八片还带着绿,五片是半黄半绿的。这个数字我没什么用,可我就是记住了。

雨停的时候大概两点。树叶上的水珠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,「嗒」地打在已经湿透的草地上。太阳没有出来,可天就是亮了。那个三花猫从车棚里钻出来,伸了个懒腰,抖了抖毛,甩得水珠四溅,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草地,钻进了灌木丛。

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空气涌进来,凉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泡透以后那种腥甜的味道。远处传来打在铁皮上的最后几滴余雨,还有楼下谁家窗户「吱呀」一声推开的声音。

我坐回椅子上,看着那棵梧桐树。它掉了一百片叶子,可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少多少——树上还有那么多叶子,绿的黄的,密密匝匝。我忽然觉得今天这几个小时什么也没干,可又好像干了一件挺重要的事:我认认真真地,看了一场雨怎么把叶子一片一片从树上请下来。

这种日子,平时是要被我骂作「浪费」的。可今天,我数完那一百片叶子,关窗的时候,心里头那种乱七八糟的、说不上来的烦躁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跟着水珠一起,滴到草地上去了。

配图由 AI 生成,仅作文章意境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