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顶上的云:一次抬头观察

我住的这栋楼是顶楼,六楼,没有电梯。当初租它就是因为有个屋顶露台,房东说你随便用,晒被子养花都行。搬进来一年多,我在露台上晒过被子、吃过外卖、喝过几次啤酒,可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次云。
那天是个周六,下午三点多,我正对着电脑赶一个下周要交的东西,越写越烦,脑子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窗户开着,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。我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天特别蓝,蓝得有点不真实,像有人在上面泼了一桶颜料。
我合上电脑,抓了个枕头,爬楼梯上了屋顶。
屋顶上没人。隔壁那户晒了两床被子,一床花的,一床军绿的,被风吹得鼓鼓囊囊,像两个胖巨人躺在那儿。我找了个背风的角落,把枕头垫在脑后,直接躺在了水泥地上。地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的,透过薄薄的衣服传上来,很舒服。
然后我就开始看云。
看云这件事
先说一句,我以前从来不会专门躺下来看云。总觉得那是小孩子才干的事——躺在草地上,指着天上说「你看那朵像狗」「那朵像棉花糖」。长大了谁还干这个?多幼稚。
可那天躺下来之后,我才发现,云这东西,你不认真看,根本不知道它有多忙。
头顶上是一大片蓝天,蓝得很正,像洗过一样。云不多,稀稀拉拉地飘着,可每一朵都不一样。正头顶那朵是一大块,像被扯开的棉花,边边角角毛茸茸的,太阳在它后面,把它的边缘镶了一圈亮边。它不是不动的,你盯着看,它在慢慢变形——一开始像一只趴着的猫,过了几分钟,猫的脑袋散了,变成了一只兔子,又过了一会儿,兔子也散了,变成了一团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被谁揉过的纸。
风在上面走得比地上快多了。地上一丝风都没有,可云走得很快,一朵接一朵从头顶飘过去,像一条慢慢流动的河。
我就那么躺着,盯着它们看。什么都没想,也什么都不用想。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没写完的方案、下周的会议、昨天跟朋友拌的两句嘴——好像都被风吹走了,或者说,被云带走了。它们飘啊飘的,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也一起带走了。
看了大概二十分钟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上来的是隔壁那个老太太,我见过几次,姓王,每天下楼买菜。她上来收被子,看见我躺在地上,吓了一跳:「小伙子,你躺这儿干啥呢?」
我说看云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抬头看了看天,又低头看我,笑了:「多大了还看云?」
我也笑:「就是看看。」
她把被子收下来,叠了两下,抱在怀里,临走前又抬头看了一眼天,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:「嗯,今天云是挺好看的。」
她走了以后,屋顶上又剩我一个人。太阳慢慢往西斜,光线从白变成了淡黄。云也开始变颜色了——那朵像猫的云,边缘先染上了一层橘色,然后整个云都变暖了,从白色变成了浅粉,又从浅粉变成了玫瑰色。天上不止一朵,好几朵都在变色,整个天空像被人偷偷调了色。
我就那么躺着,看着一朵云从白色变成粉色,从粉色变成橘色,最后变成一团金色的边。它飘啊飘的,飘到远处那栋楼后面去了,看不见了。
旁边屋顶上有几只鸽子在走,咕咕地叫。楼下传来小孩的哭声,哭了两声又停了,大概是被什么哄好了。远处有汽车喇叭声,一声两声,模模糊糊的。可这些声音都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,不吵。
不知道躺了多久,后背开始发凉了——太阳晒不到的地方,水泥地的冷气透上来。我打了个喷嚏,坐起来。
天已经快黑了。云大部分变成了灰色,只剩下最远的天边还有一条橘红色的光带,像有人在那儿划了一根火柴。
我揉了揉眼睛,站起来。脖子有点酸,腰也有点僵,可脑子特别清亮——像被水洗过一样,那些之前塞在里面的湿棉花不见了,换成了一片蓝蓝的天。
下楼的时候我在想,我们这一代人大概是很少抬头的。走路看手机,坐地铁看手机,回到家还是看手机。头顶上那么大一片天,云在上面变来变去,我们一次都没看过。
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,拍了张屋顶上的云,什么文字都没写。过了一会儿有个朋友评论:「你今天怎么这么闲?」
我想了想,回了一句:「不闲,就是抬头看了看天。」
其实哪是闲呢。是太久没抬头了,脖子都僵了。你只要愿意躺下来,盯着天上那些一朵一朵飘过去的东西看半个小时,就会发现——日子没那么急,云也没那么急,它们慢慢飘,你慢慢看,都挺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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