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公园里的四季收藏

我家走路十分钟,有一个不大的公园。说它是公园,其实就是一圈湖、几座亭子、一条绕湖的塑胶跑道,外加一片早被踩出小径的草坪。搬来三年,我几乎没在什么旅游景点留下过照片,反倒是这个公园,被我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两百遍。它像一本被翻旧了的册子,每一页都藏着我熟悉的脚印。
春天是从柳树先知道的。三月初,湖岸边的柳枝还灰扑扑的,你凑近了看,芽苞已经鼓起来,像攥着的小拳头。再下两场雨,柳条就软了,远远望去是一层极淡的绿,淡得像水彩没蘸够颜料。这时候我习惯在傍晚去,夕阳斜着照过来,柳丝被光打透,每一根都发亮,风一吹,那些绿丝就轻轻地扫过湖面,扫出一圈圈涟漪。湖边有个打太极的老人,姓周,我管他叫周叔。他每天六点准时到那块青石板上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有一次我走得太近,他收了势,冲我点点头:「小伙子,春天在柳树底下不能久站,寒气重。」我笑了笑,往远处挪了挪。
夏天的公园是另一种脾气。七点不到,太阳就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橡胶味,我只能改在夜里去。九点以后,人反而多了:跳舞的阿姨们占了广场,音箱里放着听了八百遍的曲子;跑步的年轻人戴着耳机,从我身边呼地过去;还有推着婴儿车的新手爸妈,低声讨论着孩子今天拉了几次。我喜欢坐在湖东岸的长椅上,那里有一盏坏了一半的路灯,光昏黄昏黄的。湖面飘着荷叶的清香,间或有青蛙叫一声,又叫一声。卖冰棍的大爷推着小车经过,木箱上盖着厚棉被,我买过一根绿豆的,五块钱,他掀开棉被时冒出来的白汽,和我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盛夏那阵荷花开过一回。我是没想到这个小破湖里居然能开出荷花来——就那么几朵,躲在大片圆叶子中间,粉白的花瓣尖上透着一点红。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岸边,举着手机拍个没完,她妈妈在旁边催:「拍两张就行了,蚊子多。」小姑娘头也不抬:「再等等,它马上要谢了。」我站在远处听着,觉得这话有点意思。花要谢了才急着拍,人是不是也是这样,快要错过的时候,才想起来认真看一眼。那几开荷花我连着看了三天,第四天去,果然谢了一朵,花瓣漂在水面上,软塌塌的。
秋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。十月底,公园入口那两排悬铃木开始落叶,叶子大而宽,黄中带褐,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保洁的张阿姨总是扫不过来,刚扫成一堆,风又吹散了。有一回我帮她捡了半簸箕,她直起腰捶捶后背,说:「这树啊,人种的时候图好看,老了可害人。」说完自己先笑了。我坐在长椅上晒太阳,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,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斑,风一吹,那些光斑就在脚底下晃。有老头把鸟笼挂在树枝上,画眉叫得婉转,他自己坐在小马扎上闭目养神,也不看鸟,像是在听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听。
冬天的公园冷清,但并不寂寞。一场薄雪过后,草坪上东一块西一块白,松树的针叶上托着雪团,像插了一排棉花糖。湖面结了薄冰,有大胆的麻雀停在上面,滑一下,又赶紧飞起来。我裹着羽绒服去,呼吸在口罩里凝成一小片雾。这个季节周叔还在打太极,只是从青石板挪到了背风的廊下,动作慢得像被时间拉长了。他见我来,哈出一口白气:「这么冷,也出来?」我说在家待着更冷。他点点头,没再说话,接着起势。廊下还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,面前摆着茶杯,一盘残棋下了半个钟头也没分出胜负,谁也不急着走。
春夏秋冬走了一圈,我忽然意识到,我喜欢这个公园,不是因为它有多美——它实在普通——而是因为它什么都不做,就安安静静地在那儿,等我来。周叔的太极,张阿姨的扫帚,卖冰棍的大爷,坏了一半的路灯,这些人这些物,一年年地跟着节气换衣服,又一年年地原样回来。
前几天我又去,发现湖边新栽了几株樱树,细细的,还围着支架。我查了查,说是明年春天能开花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几根细瘦的枝条,忽然有点期待。等它们开花的时候,我大概还是会在傍晚来,沿着湖慢慢走一圈。这座公园不急,我也不急。
配图由 AI 生成,仅作文章意境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