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的菜市场

我不是一个能早起的人。闹钟定在五点,响到第三遍才被我从被子里伸出的手拍掉。为什么起这么早?因为昨天晚饭时,我妈在电话里随口说了一句:「城东那个菜市场,凌晨四点多就开始上货了,那时候的菜最精神。」她说者无意,我记了整整一晚。
五点二十出门,天还是黑的,路灯亮着,街上几乎没人,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,扫帚划过路面,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。空气冷而新鲜,带着露水的潮气。我缩着脖子走了十五分钟,转过街角,远远就看见一片灯火通明——菜市场到了。
凌晨的菜市场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。白天它嘈杂、拥挤、热气腾腾,像一锅煮开的粥;凌晨的它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与秩序:进货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进来,后厢板「哐当」放下,搬货的师傅们不说话,闷头把一筐筐菜往摊位上搬。扁豆还挂着水珠,芹菜带着泥,西红柿红得发亮,整整齐齐码在筐里,像刚刚睡醒的样子。
我慢慢往里走。卖豆腐的摊位上,老板娘正在把白布揭开,一板豆腐冒着热气,豆香一下子涌出来,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。旁边卖鱼的大叔在往水池里放鱼,鱼一入水,「哗」地散开,鳞片在灯下闪着银光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又低头忙自己的——凌晨的摊主没空跟你搭话,他们的手上一刻不停地忙,眼神却很踏实。
卖菜的大娘们大多已经就位。有的在择菜,把黄叶一片片摘掉,动作麻利得像一种本能;有的在往菜上喷水,让青菜看着水灵;有的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摆着几把小葱,也不吆喝,就那么等着。我蹲在一个摊前挑了几把青菜,大娘帮我称好,又想了想,多塞了两根葱:「拿回去炝锅。」我说谢谢,她摆摆手,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再往前走两步,卖藕的摊主正把一节节藕从蛇皮袋里倒出来,白生生的,断口处还挂着黏液,在灯下泛着光。他见我停下,随手抄起一节,在衣服上蹭了蹭,递过来:「尝尝,脆的。」我接过来咬了一口,确实脆,带着一股清甜的水气,像把整个湖都嚼碎了。他嘿嘿笑:「城西湖里挖的,早上才到,你闻闻,还带着泥腥气呢。」我买了两节,他说回去炖汤,放点排骨,最养人。我说好,他又补了一句:「藕要挑沉手的,空心的是老的。」
再往里走,是卖早点的区域。天蒙蒙亮起来,蒸笼已经上了气,白雾从笼屉缝里钻出来,裹着包子、馒头和玉米的香味,把整个市场都熏软了。做油条的师傅把面团拉长,丢进油锅,「滋啦」一声,油条在热油里膨胀、翻滚,变成金黄的颜色。我买了根油条、一碗豆浆,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。豆浆是自己磨的,有豆渣的颗粒感,烫得直吸气,却舍不得放下。旁边的大爷呷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:「来早了,得等太阳出来,那才叫热闹。」
天真的亮起来了。阳光从市场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,一条一条的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照在滴着水的菜叶上,水珠亮晶晶的。市场的嘈杂声一点点涨起来——讨价还价的、吆喝的、拉卷帘门的、蹬三轮的,声音汇在一起,像一条渐渐醒来的河。我提着菜往外走,经过水产区时,水箱里的螃蟹正顺着玻璃壁往上爬,一伸一缩的,慢吞吞的,也不着急。
回家的路上,太阳已经爬上楼顶,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斜斜的。我忽然想起那个卖菜的大娘:她凌晨三点多就得起来,蹬着三轮车从城郊赶来,为的是在太阳出来之前,把最好的菜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我猜她不会想什么「生活」「梦想」这些大词,她只想今天把菜卖完,早点回家。可恰恰是这种不想,让凌晨的菜市场有了某种让人安心的东西——每个人都在认真地过自己的日子,菜是新鲜的,秤是准的,葱是白送的。
回到家七点不到,我把菜一样样放进冰箱:青菜用湿报纸包好,西红柿摆进果篮。路过镜子,我看见自己脸上还带着凌晨的寒气,眼睛却亮亮的。那几根大娘塞的小葱,我当天中午就炝了锅,绿油油的,特别香。
后来我养成了习惯,每过一两周,就去一次凌晨的菜市场。不是买什么稀罕东西,就是去逛逛,看那些带着露水的菜,看那些默默忙碌的人。你会觉得,生活这东西,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——它就像那个菜市场,天没亮就醒着,有人把最好的菜码得整整齐齐,等你来挑。你只需要起得早一点,或者醒得早一点,就能看见它最好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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