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萤火虫之夜

七月中旬,朋友在群里发了张照片:一片漆黑的河滩,星星点点的黄绿色光斑,像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水面上。配文是:「明天晚上,去不去?」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。上一次见到萤火虫是什么时候?大概是小时候在外婆家,夏天的晚上在晒谷场上乘凉,草丛里一闪一闪的,我们追着跑,用玻璃瓶子装。后来长大了,搬到城里,路灯太亮,霓虹灯太吵,萤火虫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。
第二天下午五点多出发,开车一个半小时,到了山脚下的一个村子。天还亮着,我们在村口的小饭馆吃了碗凉粉,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,听说我们要看萤火虫,咧嘴笑:「这两天多,上周下过雨,河边全是。你们别开手电啊,那东西怕光。」
吃完饭出来,天开始暗了。我们沿着一条小路往河边走,路两边是齐腰高的玉米地,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,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热烘烘的,像刚揭开锅的蒸笼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片开阔的河滩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银白。
我们找了块大石头坐下,等着天彻底黑下来。
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。除了虫鸣,就是河水流动的声音,还有远处村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。我朋友悄悄打开手机手电看时间,刚亮起来就被旁边一个陌生男人按住了手:「别照,等会儿。」我们这才发现,河滩上零零散散坐了好几个人,都安安静静的,没人说话,像在等什么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。我正有点不耐烦,忽然看见左前方的草丛里,亮了一下。
很淡的黄绿色,像谁在黑暗里划了根火柴,又立刻吹灭了。我以为是错觉,眨了眨眼——又亮了一下,这次更远一点,在河对岸的灌木丛里。紧接着,这边也亮了,那边也亮了,像有人在黑暗里一盏一盏地点灯。
不到五分钟,整片河滩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。草丛里、灌木上、水面上方的空气里,全是萤火虫。它们不急着飞,慢悠悠地飘着,一闪,一灭,一闪,一灭。有的离得很近,从我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飘过去,那光小小的、柔柔的,像一颗会飞的星星。有一只停在了我膝盖旁边的草叶上,亮了好几秒,好像在打量我,然后又慢悠悠地飞走了。
我旁边坐的是个带孩子的女人,小女孩大概五六岁,趴在妈妈腿上,小声地「哇」了一下,又立刻捂住嘴,好像怕惊飞了这些小东西。她妈妈搂着她,也不说话,就那么安静地看着。
我们谁都没说话。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,是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安静——好像谁一出声,这些光就会立刻灭了。河水在旁边哗哗地流,虫鸣声一阵高过一阵,萤火虫在我们身边飘来飘去,有时候三五只聚在一起,像一小团会移动的绿色火焰;有时候又孤零零一只,在黑暗里明灭不定,走很远很远。
我朋友后来跟我说,他小时候在乡下见过比这多得多的萤火虫,一到晚上,整个打谷场都是亮的,像白天一样。「现在不行了,」他说,「农药打得多,河也脏了,能看到这一片就不错了。」
我没接话。一只萤火虫落在了我手背上,凉凉的,亮了两下,飞走了。那点光留在我视网膜上,好久都没消。
待到将近十点,露水开始重了,草叶上湿漉漉的。那个带孩子的女人先站起来,轻轻说了句「走吧宝贝」,小女孩恋恋不舍地从妈妈腿上滑下来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其他人也陆续起身,没人开手电,就那么摸着黑,沿着小路慢慢往回走。
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。玉米地还是沙沙响,风还是热烘烘的,可我总觉得身上沾了点什么——是那些黄绿色的光,一闪一闪地,印在了眼睛里。
回到车上,朋友发动了引擎,车灯亮起来的那一刻,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河滩早就看不见了,只有山的黑影蹲在夜色里。可我知道,那些萤火虫还在那儿,一闪,一灭,一闪,一灭,不管有没有人看,它们都亮着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萤火虫,在一片漆黑的河滩上飘啊飘,身边全是和我一样的小光点。我们不说话,也不着急,就那么慢悠悠地亮着,像把整个夏天的夜晚都缝成了一张会发光的网。
配图由 AI 生成,仅作文章意境示意。